崔氏全然没料到温以萱会突然这般提议。抬眼望向她,那双稚嫩眼眸清亮坚定,丝毫不是随口儿戏,而是心意已决。
她当即放下手中琐事,示意温以萱落座。
“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?”
温以萱沉默沉吟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母亲,此事家中早有定论,从前我与六哥一心想为姨娘减轻处罚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她骤然顿住,指尖紧紧攥着绢帕,指节微微泛白,眉眼间满是纠结与挣扎,许久才硬着头皮继续道:“可如今已经闹出人命,我们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下去了。”
话音落下,崔氏脊背微微挺直,静静凝视着她。
温以萱乃是大房最年幼的孩子,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,人情世故、家族利弊本就未曾看透,寻常是非尚且懵懂。
从前她对这个女儿屡屡失望,甚至早已不抱期许。
可她万万没想,无人提点、无人规劝,自己这个小女儿,竟独自想通这般道理,说出这般是非分明、坦荡通透的话。
屋内一时寂静无声,无人言语应答。
温以萱心头愈发忐忑不安,暗自揣测母亲怕是不肯就此罢休,依旧要执拗纠缠。
片刻沉寂过后,崔氏才缓缓开口,语气温柔却笃定:“人死不能复生,过错终究是你姨娘犯下,与你无关,别再胡思乱想,答应我好吗?”
没有意料之中的斥责,没有严厉的说教,反而是温柔妥帖的安抚。
温以萱怔怔望着母亲,一时间竟不敢相信 茫然又酸涩,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难得温以萱如今愿意静下心来听人“说话”,崔氏生怕言语过重,勾起她心底的逆反心思,反倒得不偿失,于是放柔了语调,耐心循循善诱。
“你向来是心性纯良的好孩子。这些年你与兄弟姐妹不算十分亲近,可母亲看得明白,你始终把自己当做温家一份子,牵挂家人。这般心意,我心里十分欣慰。至少你的心思,从来都不像姚姨娘那般狭隘。”
温以萱垂下眼帘,睫毛轻轻颤动,不知暗自思量着什么。
崔氏见状,继续缓缓说道:“你姨娘这些年暗中盘算、屡屡生事,如今种种因果,你心里想必也一清二楚。往日我与你父亲顾念她是你与林哥儿的生母,不愿将她严苛发落、逐出府门,怕伤了你们兄妹颜面,才一再隐忍退让。也正因这般留情,才纵容得姚姨娘野心不死,一次次肆无忌惮。”
温以萱闻言,轻轻颔首应和。
这般乖巧通透的模样,反倒让崔氏格外意外。
显而易见,温以萱不仅听进去了,更是心底认同这番话。
其实温以萱心中早已想得透彻。
姚姨娘多年在府中恃宠生娇、屡屡得势,底气从来都不是恩宠,而是她育有府中两位子嗣、温家世代良善,皆是宽厚之人。
换言之,只要姚姨娘不犯下杀人放火这般滔天大罪,只要她一双儿女安稳顺遂,她在温家的地位,便永远比其他姨娘尊贵体面。
毕竟…她与温家血脉相连、沾亲带故,远比旁人根基牢靠,这份依仗,旁人如何都比不得。
崔氏接着缓缓开口:“如今你肯这般坦诚同我说,我倒也愿意静下心来,好好与你商量这件事。”
温以萱抬眸静静望着她,眼眸沉静。
“你六哥,心里又是何种想法?”
温以萱略一思索,轻声答道:“六哥向来听我的。何况我与他二人心中皆对宝儿满怀愧疚,只想尽力弥补。
关于姨娘这件事,我兄妹二人甘愿全凭母亲处置,也会好生劝说姨娘担责。我与六哥私下凑了一笔银两,打算送往养济寺,只求能多接济一些像宝儿一样可怜的孩童,也算替她积些阴德福报。”
小小年纪,言谈条理分明、处事周全稳重,这般通透老练,让崔氏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。
她迟疑片刻,试探着轻声问道:“这些话,是旁人暗中教你的?”
温以萱下意识摇了摇头,很快便明白母亲疑虑所在,坦然答道:“母亲,温家家风端正,教养得当,我年纪虽小,却也是温家儿女,自是懂得这些的。”
言下之意,她自幼耳濡目染,分得清利弊对错,并非懵懂无知的孩子。
崔氏微微颔首,心中暗自惊叹。
不得不说,温以萱想出的这番善后法子,连她都十分赞许。
既能保全姚姨娘体面,不算真正被家族驱逐出府,又以祈福赎罪为名,给锦阳乡君一个交代。拿出银两,布施行善,便是主动承担罪责。
锦阳乡君耿耿于怀许久,无非是觉得作恶之人未曾受罚。
如今姚姨娘承担后果,她一双儿女也主动付出、做出牺牲,这份心结自然便能释然。
这般周全稳妥的安排,已是年幼的温以萱能做到的极致,就算是崔氏深思熟虑,也不过想到这般地步。
可接下来温以萱一句话,更让崔氏满心震惊。
只听她轻声道:“其实女儿原本还有另一番打算。近来各地灾情频发,处处都需要赈灾救济。我们温家望族,已在施粥舍粮、广行善事。让姨娘离府前去督办赈灾事宜,赎罪行善,会更好些。然而,女儿顾虑此事有损温家名声,这才未曾提起。不然二嫂嫂心中,想必会更加宽慰。”
若是让姚姨娘日日混迹灾民之中吃苦,锦阳乡君心头这口郁气自然能一扫而空,这是不言而喻的事。
姨娘在外抛头露面,终究不妥,其间风险更是难料。如今温昌柏不在府中,一旦姚姨娘在外生出任何岔子,不只是崔氏难以收场,整个温家名声都会深受牵连。
这些利弊思量,温以萱心中自然清清楚楚。
经此番深谈,崔氏彻底改观,重新正视起这个小女儿。
从前她只当温以萱心性长歪、娇纵顽劣,如今才恍然发觉,这个孩子非但不刁蛮懵懂,反而世事通透、心思缜密。她暗自猜测,或许温以萱这些年来,一直都在刻意收敛锋芒、深藏本心。
不管缘由如何,自此以后,崔氏对温以萱的日后安排与谋划,都要多几分考量与侧重。
崔氏沉吟片刻,缓缓颔首:“你思虑周全,说得极是。既然你心中已有主意,又能劝说得动你姨娘,此事便依你所言。我自会去同你祖父祖母商议妥当。”
温以萱静静起身,屈膝行礼:“多谢母亲成全。”
崔氏也随之站起身,轻声叹道:“往日是母亲误会了你良多,你切莫放在心上。正如你所言,温家素来严教子弟,你应当懂得家族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的道理。家中兄弟姐妹并无奸恶歹毒之人,一人出事,全员忧心牵挂。我相信你心里亦是这般想法,往后好好与手足和睦相处便是。”
温以萱温顺点头,安静应下。
待温以萱退下,崔氏独坐在木椅上,指尖轻搭着椅扶手,垂眸静静思忖。
韩妈妈在一旁静静侍立,见她神色沉凝,重新斟上一盏新茶,这才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顾虑问道:“大太太,您看九姑娘是不是……太过早慧了些?”
崔氏缓缓抬眸,迎上韩妈妈眼底的担忧,轻声道出她心中隐忧:“你是怕她心思太深,日后会对家中有所算计?”
韩妈妈轻叹一声,面露难色:“终究是姚姨娘肚子里出来的孩子,这么多年,谁知道姚姨娘在姑娘耳边,偷偷灌输了多少偏颇心思、阴私想法,就怕九姑娘耳濡目染,心性走了歪路。”
崔氏闻言微微摇头,眸中透着几分笃定:“依我今日观察,倒绝不会有这般事。这九丫头心里透亮,极有城府盘算,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生母的秉性与所作所为,断然不会重蹈姚姨娘的覆辙。”
话说到此处,崔氏忽然顿住,眸光微微闪烁,泛起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,看向韩妈妈缓缓开口:“你不觉得,九丫头有些影子像极了一个人?”
韩妈妈微微蹙眉,满脸不解地望着她。
崔氏轻声叹道:“她这般藏拙于心、通透却不外露的样子,与缇儿曾经竟有几分相像。”
“哎哟,大太太可别这么说!”韩妈妈当即连忙摆手,语气带着几分护短,“咱们二姑娘天生心善热心,不过是幼时淘气了些,但也从不惹事,哪里是九姑娘这般性子,两人全然不同的!”
崔氏看着韩妈妈急切的模样,无奈地轻笑一声,缓缓解释道:“我不是说她二人性情一样,是缇儿也曾有过一段时日,心里什么都明白、什么都看得通透,却因着几分私心,刻意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,如今的九丫头,不正是如此吗?”
顿了顿,她又收敛笑意,语气沉稳了几分:“往日是我看走了眼,总觉得她被姚姨娘教得顽劣不堪,却忘了她身上,除了姚姨娘的血脉,还有一半是温家的骨血,这般气度,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。这般一来,我对她日后,倒是多了几分信心。”
说罢,她转头看向韩妈妈,轻声道:“终究是生身母亲,母女连心,这份血脉牵绊,其中的牵扯,我再了解不过了。”
母女之间,本就是这世间最割舍不断的至亲羁绊。骨血相融,从母亲身上孕育而出的性命,这份亲密与牵绊,终究是父女之情无法比拟的,这也是崔氏悟出的切身体会。
故而即便身为母亲的再是不堪,身为她血脉相连的女儿,心底深处总归会有几分偏私,这是刻在骨血里的天性。
更何况是温以萱这般,心底一直渴求温情与疼爱的孩子。
姚姨娘纵然行事乖张、过错满身,可追根溯源,她最初的执念与筹谋,大抵也是为了自己膝下这一双儿女,盼着他们能有更好的前程。
也正因如此,温以萱才满心挣扎,她深知自己与姚姨娘的牵扯此生都无法割裂,所有的是非恩怨,她都置身其中,无法置身事外。
她并非看不清姚姨娘的错处,可她终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生母落难、置之不理,即便明知有些事违背本心、不合道义,也只能硬着头皮,一步步咬牙去做。
这份两难,藏着她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无奈。
静思良久,崔氏忽然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:“说到底,我反倒宁愿她是这般心性。纵然心存偏私、左右为难,也绝不想看到她为了迎合府中局势,为了讨好我这个嫡母、讨好家中主事之人,便狠心背弃血脉至亲,对自己的生母不管不顾、绝情寡义。若她真成了那般凉薄之人,那才是真正的心思难测,才最是让人心忧,更是温家的麻烦。”
韩妈妈听着这番话,当即愣在原地,细细思量,确实如此,温以萱如今的挣扎与周全,恰恰说明她心底尚存良善,绝非是无情无义之辈。
良久,韩妈妈才轻叹一声,“是老奴思虑浅薄,险些看错了九姑娘的本心。”
之后,崔氏将温以萱的提议一一告知老太爷与刘氏。
二老听完,皆是面露诧异,十分意外。
待崔氏细细转述了二人谈话始末,老两口对视一眼,眼底反倒多了几分欣慰。
刘氏轻声感慨:“当真没想到,九丫头年纪这般小,心思竟然这般周全。”
温老太爷微微颔首,神色颇为赞许:“从前种种,皆是看在她与林哥儿的情分上一再包容。如今她自己愿意理清是非、主动退让,此事便依她所言去办吧!”
崔氏连忙应声,“儿媳明白,这就下去妥善安排。”
姚姨娘万万没有料到,自己费尽心力才重回温府安稳度日,到头来竟还是落得被遣送出府的下场,而亲手将她推到这般境地的,偏偏是她的亲生女儿。
她身子刚刚好转,能够下床走动,府里管事婆子便前来传话,命她前往京郊寺院,为温家早夭孩童诵经祈福。
姚姨娘自然百般不愿,拼命挣扎抗拒,可她一介内宅姬妾,如何拗得过家族安排。
府中并未苛待于她,依旧准许她带上贴身丫鬟随行,一应日用物件也尽数备好,不算落魄驱逐,只是变相禁足赎罪。
锦阳乡君得知姚姨娘离府时,事情已然尘埃落定,心中十分意外。
听闻整件事竟是温以萱主动向婆母提议决断,冷冷哼一声。
“如今倒懂得明辨是非、处事妥当,早先这般通透,又何至于闹成那样!”
纵然嘴上不满,可温家这般态度,终究抚平了她大半郁结。
后来又听闻,温以萱与温英林二人一同凑出两百两白银,尽数用于布施行善、救助孤苦孩童,替宝儿积攒阴德,愿孩童早日轮回安稳。
锦阳乡君面上虽不多言语,却再也不曾整日怒骂哀戚。
以上为《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》第 1428 章 第1428章 至少不是凉薄之人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