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温以缇面前告退,四花与曹慧心并肩走出驿站正厅,廊下穿堂风掠过,卷起两人衣摆。
四花眉心依旧拧着化不开的愁绪,脚步都慢了几分。
待走到僻静的偏廊,她终是忍不住停下,压低声音对着曹慧心面露难色:“曹姐姐…方才大人吩咐的事,我心里始终拿不准。这抚恤银子若是给得不妥,轻则被那对无良父母钻了空子,会让百姓觉得养济院理亏认错,甚至引来旁人效仿,闹着索要银钱,毁了养济院积攒的名声……”
曹慧心见状,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,语气温和却笃定地安抚道:“四花,你不必如此焦灼,此事看似棘手,实则只要拿捏好立场,便能两全。
大人的意思,从不是让我们低头赔罪,而是以安抚逝者、体恤乡邻之名行抚恤之事。我们是主动施恩,不是被动担责,是协同处置,不是越权插手,这便是破局的关键。”
她顿了顿,俯身与四花细细谋划:“银子不能直接交到那对父母手中………需当着村长与邻里乡邻的面发放,明确说明此银是用于孩童入殓下葬、置办棺椁的用度,由村长与乡里德高望重的老者一同监督使用………总之一文钱都不能落入那对父母私囊……”
四花听着,眉心渐渐舒展,方才的慌乱忐忑也散去大半,连忙点头记下。
商议妥当后,曹慧心便带着四花前往养济院。
见到秦院使时,对方正伏案核对账目。
二人先行礼,而后没有即刻提及银钱之事,先是从容说起荣安县虐童案的后续收尾,待话锋渐缓,才缓缓提及孩童下葬事宜,语气平和地提出,需由养济院与县衙一同拨付专项抚恤银,用于孩童妥善安葬。
秦院使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笔,眉头紧锁,断然拒绝:“曹大人,如今养济院的银两吃紧的很、每一笔都有明确去向,都需谨慎核算。”
秦院使担心二人是温以缇授意前来,因此话不点破,只一味哭穷推脱。
她本就觉得此案自有县衙按律处置,用不着额外再动用养济院的银钱。
曹慧心见状,也暗自轻叹,方才在县衙,温大人早已隐晦提点过此事,谁知秦院使根本没领会的了。
无论缘由究竟如何,养济院本就与此案有着直接关联,岂能事事都任由县衙一手包揽?长此以往,养济院不仅处处落于下风,百姓心中也只会感念县衙的恩德,反倒忘了养济院的存在。
这般下去,日后养济院推行事务必然处处受阻。
这一刻,曹慧心突然明白,大人为何特意派她与四花前来周旋交涉,荣安县养济院的差事为何推进得这般迟缓,甚至还酿成了这般重大的疏漏。
“那孩童之死,罪责在其父母,朝廷已然依法惩处,养济院再额外拨付抚恤银,毫无章法可言,若是开了这个先例,后续纷纷效仿,银钱支出如何管控?万万不可!”
面对秦院使的坚决反对,曹慧心面色未改,没有丝毫急躁,更没有直接搬出温以缇施压。
“秦大人,下官明白您的顾虑,养济院银钱周转本就不易,可此事并非要咱们一方承担。县衙已然接手此案,后续孩童安葬之事,我们养济寺与县衙各出一半抚恤银便是,您不妨想想,县衙那边银钱同样拮据,能少出一半,他们绝不会有异议,这般两全之法,再妥当不过。”
秦院使眉头一蹙,当即反驳:“即便各出一半,也是额外支出,这银子花出去,又能有什么用处?不过是打水漂罢了。”
曹慧心不慌不忙,“大人,这银子绝非白花。今日公堂之上,您秉公审案,已然在百姓面前立了威,百姓心里都记着您的公道。如今咱们再拿出这笔安葬银,可不是白白施舍,是借着这事,让百姓看到朝廷、看到养济院对百姓的体恤,日子一长,百姓自然越发认可您,认可养济院。日后咱们推行公务,百姓也定会更配合、更上心,只用区区几两银子,就能换得民心所向,这等划算的事,何乐而不为?”
秦院使闻言,神色松动了几分,却依旧没有松口,沉吟道:“可这般做,不合以往的规矩,县衙那边也会认为我们手伸得太长了。”
“大人只管放心,这笔钱是专项用于孩童下葬,绝非破例。”
曹慧心趁热打铁,语气越发诚恳,“咱们派人全程盯着银钱用处,只用于置办棺椁、入殓安葬,一点不会落入他人之手,既不违规矩,又能落个好名声,稳赚不亏。”
一旁的四花站在曹慧心身侧,手心微微攥紧,却始终记得自己要好好学习,没贸然开口,只凝神看着二人交涉。
她留意到,自始至终,曹慧心都没提过温大人的名号,全然是站在秦院使的立场,替她分析利弊。
只见曹慧心又往前微倾身子,语气放得更低,“秦院使,您再细细思量,咱们大人早前便吩咐过,此案了结后,需将后续处置事宜专项上报,若是这收尾事宜办得妥当漂亮,上报文书里稍加详实呈报,有咱们温大人亲自督办,上头看了,定然会酌情记功加分。”
秦院使抬眸深深看了曹慧心一眼,眸中闪过几分思量。
曹慧心见状,又从容补道:“咱们皆是京中养济寺的人,日后推行各地养济公务,还要多仰仗您这般地方得力人手,依我看,大人本就有意将您树为地方履职的典型。
就算退一步说,我们回去之后,也会就此事再向大人请示,毕竟虐童孤童之案,绝非荣安县独有,其他州县想必也有隐患。此番您率先妥善处置,既安抚了民心,又办出了实绩,届时定然能在上头面前露脸,扬名立威,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事。”
秦院使听罢,指垂眸暗暗点头,心底早已盘算开来。
眼前曹慧心是京中养济寺的人,还与她同级,又能跟着温寺卿一同前来巡查,分明是身边心腹,能与她们交好,对自己日后本就是一层助力。
若是自己一味固执拒绝,非但落不到好处,反倒得罪了京中来人,这笔账,怎么算都不划算。
这般一想,心中最后几分顾忌也渐渐散去。
她本还忌惮曹慧心是仗着温以缇施压,可对方没有搬出上官来压人,分明是好意提醒。
她又细细琢磨了曹慧心的话,越想越觉得有理,既不用多花银钱,又能收拢民心、稳固自己的声望,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。
思忖片刻,秦院使终于抬眼,看向曹慧心点了点头,松口应道:“曹大人说得在理,是我考虑不周了,便依你所言,养济院与县衙各出一半抚恤银,全程共同监督处置。”
四花在一旁看曹慧心如何权衡利弊、如何站在对方立场劝说、如何不动声色化解顾虑……
也悄悄把这番交涉的门道,记在了心里,恍然间又觉得多了几分长进。
毕竟温以缇一行人明日就要启程离开荣安县,秦院使与荣安县令心里都着急,只想尽快把案件后续妥善收尾,好趁着京中一行人临走前,多给自己留下几分好印象,捞上几分人情和好处。
于是曹慧心便跟着秦院使里外奔走,荣安县令秦院使身边的曹慧心与四花,料定二人是奉了温寺卿的吩咐前来。
事事都满口应下,一点阻拦与推诿都没有。
几人便这般借着由头,里外忙活了整整一下午,才将诸事敲定,直到深更半夜,曹慧心和四花才带着一身满身疲惫赶回驿站。
回到住处后,她没有立刻歇息,连忙整理好了一份完整处置文书,亲手交给安管事,嘱咐他等温以缇次日醒来再呈上,自己便带着四花先行回房休息了。
翌日一早,温以缇醒来,第一时间便开口询问曹慧心一行人昨夜归返的时辰。
接过安管事递来的文书细细翻阅,越看眉眼越舒展。
等到天色彻底大亮,晨光铺满地,温以缇吩咐下人赶紧收拾行囊行装,做好随时启程的准备。
自己则带着曹慧心、四花二人,再度前往县衙,准备和其他随行官员汇合。
温以缇一行人住在驿站,却不代表其余随行官员也愿意安分住在驿站。
那些人整日流连酒楼宴饮,日日设局应酬,索性干脆就直接住在了酒楼之中。
换做往日,温以缇心里难免有些看不惯这般奢靡散漫的作风。
但眼下她只想着大家互不干涉、彼此相安无事,没必要轻易得罪旁人。
更何况,温以缇反倒巴不得这些人只管自顾享乐、少插手沿途事务。一路行来,只要旁人不来横插一脚,她便能放开手脚按自己的心思行事,一步步达成心中的目的与安排。
以上为《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》第 1437 章 第1437章 说服秦院使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