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动,红纸屑混着硝烟味儿在晨风里翻卷,落了满街满巷。
八人抬的大轿披红挂彩,从盟主堂正门抬出。
新娘江月儿端坐轿中,红盖头遮住了视线,只能听见轿外锣鼓喧天,人声鼎沸。
瓶儿跟在轿侧,隔着轿帘低声安抚:“新娘子别急,绕城一圈便回去了,盟主在堂前等着呢。”
轿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带着笑意。
盟主堂内早已是沸反盈天。
满院红绸彩带迎风翻飞,廊下摆开数十桌流水席,南北豪客、江湖群雄觥筹交错,道贺声、猜拳声、碗碟碰撞声搅在一起,掀翻了半边天。
杨延朗一身大红锦袍婚服,身姿挺拔立在正厅阶前迎客,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恭喜杨盟主!”金刀寨霍天虎的大嗓门压过满院喧闹,他大步上前,将贺礼往桌上重重一顿,“既掌武林牛耳,又得如花美眷,双喜临门!今日老霍非把你灌趴下不可!”
杨延朗拱手笑道:“谢霍寨主美言,今日定陪诸位喝个尽兴。”
霍天虎哈哈大笑,转身朝着满院群雄一拱手:“诸位!今日杨盟主大喜,咱们趁此良辰,不醉不归!”
满院叫好声轰然炸开。
展燕早已占了靠前的位置,与飞燕堡的阮红玉碰碗对饮,笑声朗朗。
柳扶风红着脸挤到阿巳身边,支吾着要敬酒,斟酒时却只顾盯着他的脸,酒水险些溢杯。
阿巳轻叹一声,挪了挪身子,离她远了些。
廊下,胜英奇背着巨剑蹲在栏杆上,捧着一碟桂花糕吃得正欢。
葛修武坐在她身侧,嘴上数落着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”,手却不动声色替她挡开了几个上来劝酒的汉子,目光寸寸扫过庭中每一张生面孔,脚边的舟盾被外袍盖得严严实实,只露半寸乌木边缘,随时可触。
热闹的表象之下,暗潮早已无声翻涌。
白震山负手立在廊柱旁,脸上挂着淡笑,与前来敬酒的老辈豪杰一一应酬,可一双虎目始终在人群之中逡巡。
正厅深处的窗棂阴影里,陈忘负手而立。
窗外的喧闹一声高过一声,他的目光却死死锁着堂外那条长街——风万千的身影,至今未现。
随着一阵密集的鞭炮声自街头传来,花轿在门前稳稳落定。
满院喧闹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,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向那顶红轿。
瓶儿掀开轿帘,伸出手,引着新娘子款款走出:江月儿一身大红嫁衣,裙摆上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,盖头微微晃动,遮住了她的面容,却遮不住那袅袅婷婷的身姿。
杨延朗站在盟主堂正厅前,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朝自己一步步走来,下意识整了整领口。
恍惚间,他忽然想起隆城的兴隆客栈的那些日子,那个从小到大总爱跟在他屁股后头喊着“朗哥哥”的小姑娘,终于要成为自己的新娘。
月儿在门槛外站定,与他遥遥相对,只隔一道门槛。
司仪红袖一袭红衣立于阶前,落落大方,环视全场,朗声道:“今日良辰吉日,群贤毕至,新人就位——”
话音未落,人群中忽的掀起一阵嘈杂。
群雄不约而同地抬起头,目光越过翻飞的红绸,死死钉在了正厅对面的屋檐上。
屋檐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。
长风卷得他的衣袂与长发猎猎作响,一柄用粗麻布胡乱缠裹的长剑,松松提在他手中。
明明只是静静立着,那股睥睨天下的剑意却已铺天盖地压下来,满院的喜庆喧闹,竟被这一人一剑,压得瞬间哑火。
“江浪。”彭凌尘瞳孔骤缩,手指下意识摸向背上两柄断刀的刀柄。
盟主堂惨案尚未发生之前,就是此人将断刀门镇派宝刀一剑斩断,让大刀门变成了断刀门。
彭连虎一把按住儿子的手,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,朱仙儿口中的变数,到了。
白震山和葛修武几乎同时盯紧了那道身影。二人皆是江湖顶尖高手,竟无一人察觉,此人是何时、如何登上的屋檐。
江浪目光冷冽,扫过全场,脚下轻轻一蹬,檐瓦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裂响,整个人已如一片落叶般飘落在庭院正中。不偏不倚,恰好站在新郎杨延朗和新娘江月儿之间。
“项云何在?”
杨延朗心头猛地一跳,来不及多想,急奔向前,几乎与江浪同时开口——“师父!”
他这一声喊,嗓音扯得几乎嘶哑,硬生生压住了江浪话音的尾梢,随即一把拉住江浪的衣袖,满脸堆笑,“师父,哪有什么云!今日徒儿大喜,天公作美,碧空万里无云!快,徒儿备了最好的陈年佳酿,定要陪师父喝个痛快!”
苏晚晴的手已经拍在桌面上,身子微微前倾,周铁山的短枪也握紧了桌下的枪杆……
可满院江湖人竟无太大反应——议论倒是不少,不过都在谈杨延朗称江浪为师之事,什么“杨盟主竟是江浪的徒弟”“难怪枪法如此了得”,零零碎碎,无人在意那句“项云何在”。
显然方才嘈杂之中,并没有几个人听清那几个字。
苏晚晴等人只得耐着性子,重新坐下。
杨延朗死死拽着江浪的袖子,压着嗓子急道:“师父,算徒儿求你,今日是我大婚,有什么事,等礼成之后再说,行不行?”
江浪却看都不看他一眼,一双锐目如猎鹰般在人群中来回扫视,搜寻着猎物的踪迹。
他嫌杨延朗碍事,横过剑鞘随手一推。那力道看着不重,却带着一股卸不开的巧劲,杨延朗全无防备,踉跄着连退数步,狠狠撞翻了身后一张方桌,碗碟杯盘哗啦碎了一地。
“朗哥哥!”江月儿惊呼出声。
李丽春已从人群中冲出来,一把扶住杨延朗,心疼得直跺脚。
她抬头狠狠瞪着江浪,护犊子似的骂道:“哪有你这么当师父的!徒儿大婚,不说句恭喜也就罢了,还动手搅闹婚堂,像什么话!”
江浪全然没理她,提着剑又要提气开声。白震山与葛修武早已暗中换了眼色,脚下微动,正要冲上前制住这个无法无天的剑疯子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,一道清越笃定的嗓音,忽然响起。
“师父。”
江浪浑身一僵,到了嘴边的话,竟生生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。
他蓦然回头,看向那红盖头遮面的新娘子,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:“你叫我?”
“嗯。”江月儿的声音没有半分慌乱,“朗哥哥称您一声师父,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,您便是我的长辈。今日我与朗哥哥大婚,无论您所来为何,都请您稍等片刻。等我二人拜过天地,喝过喜酒,您要办什么事,我们绝无半分阻拦。”
满院死寂。
没人敢相信,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,竟敢用这样的语气,跟江湖上闻之色变的剑疯子说话;更没人相信,江浪浑身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戾气,竟在这几句话里,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。
他盯着那方红盖头看了许久,忽然把剑往肩上一扛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啰啰嗦嗦,麻烦死了。要拜就快点,别耽误我的正事。”
红袖瞬间反应过来,立刻高声道:“新郎新娘,请携手登堂,吉时到——!”
宾客的欢呼声轰然炸响,方才那一瞬间的剑拔弩张,瞬间被喜庆的浪潮冲得无影无踪。
杨延朗父母双亡,江月儿无父无母。
李丽春牵起杨延朗的手,缓步走向门槛前的江月儿。可她一人分身乏术,牵了新郎,新娘便只能独自站着。
瓶儿见状,刚要上前,却被人抢了先。
江浪大步上前,不由分说一把牵起了江月儿的手,嘴里还在催促:“快些走,磨磨蹭蹭的。”
他手上没个轻重,江月儿被拽得一个趔趄,可刚走出两步,那股粗粝手掌传来的力道,忽然就放缓了。他刻意收了劲,步子迈得又小又稳,慢得像老妪过桥,生怕步子大了,牵在手里的新娘子跟不上。
走到杨延朗面前,他一把将江月儿的手,严严实实地按进了杨延朗的掌心里,而后退后两步,看向红袖,眉头皱着:“可以了吧?”
红袖压下眼角的笑意,正色高声:“吉时行礼!一拜天地——!”
新人携手,向天躬身行礼。满院群雄纷纷举杯,道贺声此起彼伏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!”
李丽春早已端端正正坐在了高堂位上,正要笑着起身,身边忽然一沉。江浪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空着的座椅上,面不改色,抱着剑坐得笔直。
“你!”李丽春扭头瞪他,压低声音,“这是父母之位,你瞎坐什么!”
江浪斜睨她一眼,理直气壮:“那丫头说了,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。我坐不得,谁坐得?”
李丽春还要争辩,却见红袖偷偷朝她摇了摇头。也罢,毕竟江浪确实教过杨延朗一招半式,何况,大喜的日子,没人愿意得罪这尊说翻脸就翻脸的煞神。
杨延朗牵着江月儿的手,对着座上的李丽春与江浪,深深一拜。
礼毕,李丽春从怀中取出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,拉起江月儿的手,轻轻套在她的腕上,眼眶微红:“好孩子。这是延朗他娘留下的,我替她收了十几年,今日,终于该给你了。”
江月儿抚着腕上微凉的玉镯,眼泪瞬间打湿了红盖头,喉头哽咽,低低喊了一声:“娘。”
李丽春背过身去,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泪。
“等等。”江浪忽然开口。
杨延朗瞬间警惕起来,往前半步挡在江月儿身前:“师父,你又要干嘛?”
江浪没理他,伸手往怀里摸了半天,拽出一方崭新的碎花布包。
他解开布包,往掌心里一倒,一枚沉甸甸的纯金长命锁,躺在他粗粝的掌心,金灿灿的,晃得人眼晕。
他两指捏着长命锁,随手一抛,稳稳落在了江月儿手里。
杨延朗拿起长命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抬眼瞪着江浪,满脸的难以置信:“不是?师父,您铁公鸡拔毛了?当年教我功夫,可没少蹭我的酒喝,今日这么阔绰?”
“切,狗眼看人低。”江浪哼了一声,抱着剑站起身,“你小子都知道把人家姑娘的狼牙坠当宝贝挂脖子上,不兴我给徒弟媳妇送个长命锁,保她岁岁平安?”
杨延朗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月牙狼牙坠——那是江月儿襁褓里唯一的物件,也是她亲手送给他的定情信物。他挠了挠头,看着手里的长命锁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江浪早已转身,大步朝着人群外走,懒洋洋的声音丢在身后:“我走了。前几日来京城,在城西酒馆欠了两天的酒钱,得空了,记得给我还了。”
杨延朗望着他大步流星走进人群的背影,脱口道:“酒钱?师父,为了打这金锁,您莫不是把自己卖了?”
话音刚落,江浪的身影已没入人群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!”
红袖的高声唱喏响起,新人盈盈一拜,礼成。
婚宴的笙歌重新奏响,霍天虎的劝酒声,比之前更响了几分。满院的热闹重新翻涌,仿佛刚才那场惊变,从未发生过。
江浪刚拐进无人的回廊,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他脚步一顿,缓缓回头,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。
他沉默片刻,收了剑,跟着那人,默默转入了后院深处。
宴席角落,苏晚晴、周铁山几人对视一眼,悄无声息地离了席,身影一闪,也跟了上去。
这场大婚的风波,才刚刚开始。
以上为《十年恩怨十年剑》第 698 章 第567章 盟主婚宴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