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向北奔赴北境,沿途风物日渐萧瑟荒凉。越往深处行去,村落寥落、山野间草木苍茫,荒径隐入林莽,周遭氛围也跟着愈发肃杀凶险。
待到踏入咸平府地界,情势更是陡变。
温以缇一行即便行走在官路官道之上,又打着朝廷仪仗,沿途依旧盘踞着不少山匪流寇,还有各路心怀叵测的江湖势力,时时暗中窥探,虎视眈眈,全然不惧朝廷威仪,可见北境边地乱象已生。
好在此行并非只有养济寺一行人随行,朝廷深知这支队伍关系重大,特意调拨了精锐护卫随同护送,一路设防戒备,才勉强保得行途安稳。
只是路途遥远跋涉艰辛,一路风餐露宿,颠沛流离,苦不堪言。
更令人难堪的是,凶险隐隐将起,随行不少男官心底本就轻视养济寺一众女官,只觉女子随随行太过累赘碍事,平日里言语间便少不了夹枪带棒、阴阳怪气。
温以缇却气度沉稳,只叮嘱手下女官不必理会旁人闲言碎语,只管守好本分、各行其事便是。
养济寺历来自立自强,从不需旁人怜悯帮扶,自然也容不得他人无端轻辱挑剔。
那些别部官员私下本暗自揣测,以为养济寺的女娘们遇上凶险定会惊慌失措、乱了阵脚。
可一路同行下来,才发觉她们远比预想中坚韧沉静,数次途遇险情,反倒是温以缇遣人出手相助,解了他们的困局。
只是路途迁延日久,行进速度越发迟缓。
不少官员心生畏怯,贪恋城池安稳,每每抵达一处府县便刻意拖延逗留,动辄以性命安危为由推脱不前,百般不愿继续北行。
这般消极怠行,已然渐渐拖累了养济寺的差事进度。
可温以缇为了一路行途安稳,偏偏又不得不与这些心思畏缩、言语轻慢的男官结伴同行。
她纵然可以多增护卫随从,心底却依旧隐隐有些不踏实。
所幸北境一带受灾情形反倒比内地轻上许多。许是此地本就人烟寥落、地域荒阔,亦或是另有缘由,沿途并未见到大规模流离失所、需要官府安置赈灾的灾民。
趁着队伍中途休整的间隙,温以缇便亲自去往当地养济院,走访民情,打探北境风物与地方实情。一番了解下来,倒让她生出几分意外。
此地养济院所经手、官府所审理的女子相关案件反倒少了许多,更有几起奇事。
竟是女子悍然动手殴打夫君,被逼得无可奈何的夫家,只能找上门来求助养济院从中调停,只盼能劝得妻子安分,切莫再动辄动手伤人。
这般情形,着实令温以缇大感诧异。
四花听得当场怔住,满脸讶异开口:“这北境女子怎得这般彪悍?卷宗里记载,每月竟至少有八起这般事端,次次都把丈夫打得鼻青脸肿,有的甚至卧床好几日才能起身。”
一旁的曹慧心闻言浅浅一笑,缓声解释:“北境本就民风刚烈,此地女子大多底气十足。一来自身能干持家,二来娘家人势稳固,遇事从不愿委屈隐忍。”
四花惊叹一声,随即恍然道:“这么说来,这北境反倒更容女子立身过日子了?”
曹慧心轻轻摇头:“也并非如此。这般强势自立的终究只是少数,大半女子的境遇,依旧和大庆其它地方别无二致。”
她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那些敢动手管束夫君的女子,多半是娘家有依仗、膝下有子嗣傍身,自身又能撑起家计;反观她们的丈夫,多是庸碌无为、不堪依仗之人,才会被妻子这般压上一头。
当然也有另一种,是夫君心底疼惜妻子,事事包容退让,不愿与之计较争执,这般情分在本地也并不少见。”
四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片刻后兀自一笑:“不管怎么说,比起别处,这里的女子总归好过一些,不至于太过憋屈受苦。”
曹慧心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。
所谓好过,也不过是稍稍宽出一丝罢了。放眼如今大庆世道,天南地北,无论繁华内地还是荒僻北境,终究还是女子承受的委屈与苦楚更多。
可对于女子动手厮打夫君这类事端,当地官员却揣着推诿避事的心思,索性全数推给养济院全权处置。
他们嘴上还振振有词:“你们养济院不是协管天下女子诸事吗?那这类女子逞凶伤人的纠葛,便交由你们来管束调停便是。”
起初,当地养济院的女官遇上这类案子,一时束手无策,不知该如何裁断。
久而久之,经手的案子多了,才慢慢摸索出章法,处置起来也渐渐得心应手。
先查清争执根由,分清是女子蛮横无故伤人,还是丈夫懦弱失职、不负家事,才逼得妻子奋起反抗。
再分别劝导训诫,责令过错一方立下悔过保证书。
若是依旧屡教不改,便先行罚没银钱,百姓最畏惧官府追责,也最心疼自身钱财受损,这般惩戒十分管用。
惩戒无果再呈报官府严加处置,不再一味和稀泥,对症下药之后,这类夫妻纷争才渐渐平息下来。
温以缇翻阅当地卷宗时,却又发现了另一桩隐忧。
然而除却女子相争的事端外,北境孩童的处境,更是藏着不小的隐患。
倒不是孩童夭折命案频发,而是无数稚童的童年过得孤苦凄凉,无人照拂、无人怜惜的情形比比皆是。
大多数家庭向来重男轻女,女娃生来便遭人嫌弃,唯有男娃被视作掌上珍宝,备受呵护。
北境民风却截然不同,此地毗邻多国边境,常年时有战乱纷扰,寻常人家不论男娃女娃,本都看得格外金贵几分。
可若是遇上家境贫寒、家风恶劣、人际纠葛繁杂的人家,便全然不同了。无论男孩女孩,都得不到偏爱与怜惜,日子过得潦草。
更令人忧心的是,今年北境悄然掀起一股和离之风。
许多夫妻日子过不下去,便索性一拍两散、决然和离。可大人一拍两散容易,最遭罪的却是无辜孩童。
和离之后,男子另娶、女子再嫁已是常态,后爹后娘身边长大的孩子,终究难得真心疼惜。人性本难揣测,刻薄冷落、苛待疏离已是常事。
故而北境这片土地上,多了许多有名义父母、却无实际依靠的孩子。
他们算不上无依无靠的孤儿,可日子孤苦飘零,境遇凄凉,比起孤儿也好不上几分。
温以缇翻阅当地卷宗,又亲自向养济院女官问询平日处置之法,得到的答复皆是大同小异。
面对孩童被苛待、无人照料的境况,他们也只能严加管束,反复敲打督促孩童的生身父母,盼着能让他们多上心几分。
可这般举措终究收效甚微,官府与养济院差役不可能日日驻守在百姓家中,孩童私下过得如何、是否受尽磋磨,根本无人真正在意。
此事也让当地官府颇为棘手,虽有心治理却难从根源解决,好在官府对此还算配合,愿意与养济司一同协办差事。
几番商议之下,众人只得依托宗族定下规矩:但凡境内出现苛待孩童之事,第一时间问责孩童所在宗族,由宗族先行管束族内人家。
若是孩童被苛待至重伤,或是闹出人命,便重重惩处涉事宗族:轻则次年加倍征收族田赋税,或是由官府下发敕令严厉斥责;情节最为恶劣者,便直接罚没宗族银钱,以重罚倒逼宗族严加管束,可即便如此,也依旧难以彻底杜绝这般糟心之事。
温以缇听完荣安县养济院秦院使的回禀,指尖微微攥紧,随即轻吐一口气,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。
一旁的四花与曹慧心面色皆是复杂难言。
司花更是触景生情,她自小便是这般凄凉处境,并非孤儿,可家人待她,竟比陌路之人还要冷淡疏离。
若不是当年被养济院的诸位大人收留照料,悉心抚养长大,她根本活不到如今这般安稳顺遂。
念及此处,四花鼻尖酸涩,上前一步对着温以缇躬身,语气带着难掩的怒意与急切:“大人,这般苛待孩童的行径,绝不能就此轻饶,我们务必严加处置,给这些可怜的孩子一个公道!”
曹慧心见状,连忙上前,温柔地抬手抚了抚四花的发顶,眼底满是疼惜。
四花的年纪,与她的女儿相差无几,这一路同行,本就对她多有照拂,得知她凄苦的身世后,更是处处怜惜,看向她的眼神里,总带着几分难辨的温情。
她轻声劝慰道:“你先冷静下来,此事牵扯甚深,远非表面那般简单。终究是人家亲生父母尚在,家务私事,并非官府与咱们养济院能强行彻底插手的。”
温以缇见状,转头看向一旁神色略显尴尬不自在的秦院使,语气平缓地开口安抚:“秦院使不必放在心上,她并非针对你,只是心系这些孩子,一时情绪激动罢了。”
秦院使身为当地养济院主官,若是境内孩童事宜处置不当,她定然难辞其咎。
四花品级不高、此刻这般激烈的言辞,在秦院使听来,无疑是以下犯上,质疑他的处事决断,自然会觉得权威被冒犯、失了尊重。
这位秦院使今年三十有余,至今未曾婚嫁,更无子女。对待孩童、婚姻相关的事宜,她向来皆是谨遵京中温以缇定下的养济寺章法,事事依规请教、一丝不苟执行。
以上为《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》第 1431 章 第1431章 北境女子殴夫与孩童境遇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