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花听温以缇安抚秦院使,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,自己方才言辞失了分寸,已然逾越了,当即脸颊微微发烫,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曹慧心。
曹慧心瞧出她的慌乱,连忙不动声色地朝她递了个眼色,示意她赶紧赔礼致歉。
四花心领神会,立刻收敛了周身的急切情绪,对着秦院使行礼,“秦大人,方才是下官言语莽撞、多有冲撞,还望大人海量汪涵,莫要与下官计较。”
温以缇主动出言缓和局面,再加上四花这小丫头及时认错、态度诚恳,秦院使即便心中尚有几分不快,也不好再揪着此事不放。
她紧绷的面色渐渐缓和,对着四花轻轻点了点头,算是接受了她的歉意。
四花直起身,忍不住又轻声解释了一句,“大人有所不知,下官本是西北甘州农家出身,幼时家境破败,险些流落街头,处境与那些孩子极为相似。若不是当年仰仗养济院收留、照拂,下官根本无缘读书识字,更不可能平安长至今日。方才见这孩子的境遇,一时触景生情……”
听闻四花这番坎坷身世,秦院使眼中最后一丝不悦彻底消散,心中顿时了然。
她轻叹一声,语气放得愈发温和,“原来是事出有因,这般说来,我自然不会怪你。”
顿了顿,她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,“你本是农家孤女,蒙养济院收留教养,如今却能凭借自身才学考取女官,足见你的勤勉与优秀。而这,也正是我们养济院设立的初心,便是要护佑你这般苦命孩子,让你们能有立足于世、崭露头角的机会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气氛渐渐平和,这场小小的争执,也就此轻轻翻篇。
众人便又围坐一处,继续商议荣安县境内一众问题孩童的处置。
四花垂眸思忖片刻,“大人,依下官之见,此事不如交由养济院出面接管。若是任由这些孩子这般散漫度日、失了管教,恐怕用不了多久,荣安县这些孩子们,便会一步步误入歧途,彻底毁了。”
温以缇闻言,微微颔首以示认同,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秦院使,“孩童乃是我大庆朝未来的根基,更是荣安县、乃至整个咸平府,乃至整个北境的根基。如今他们这般轻狂无度、不懂礼数,若不及时纠偏,日后又如何能凝心聚力,共御北境外敌?”
秦院使见温以缇所言与自己心意相通,当即也点头附和,只是眉宇间凝着几分难色,直言道:“大人,不瞒您说,下官心中亦是这般思量。只是,养济院想要在这北境之地顺利推行管教之事,着实面临诸多困境。”
她轻叹一声,细细说起当下的难处:“一来,北境民风彪悍,此地孩童自幼受此熏陶,野性难驯,向来不服官府管束,强行管教阻力极大;二来,北境边境常年小有摩擦,荣安县虽不算真正的边境线,却也紧邻边地,战乱之下,父母双亡、无依无靠的孤儿,本就比关内其他州县多出数倍。
养济院本就经费拮据,维系现有孤儿的衣食起居已然捉襟见肘,若是再将这些尚有双亲、却失了管教的孩子一并纳入管辖,人力、物力皆是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。”
曹慧心在旁听着,也不由轻轻叹气,看向温以缇道:“大人,秦院使所言句句属实。北境的孩子本就性子野、难约束,孤儿数量又远超其他地方,养济院的设立,虽说能分担一部分官府的压力,可单凭养济院一己之力,实在难以周全,眼下只能勉强维持,根本无力顾及更多。”
温以缇闻言,神色沉静地点了点头,“你说的这些难处,我尽数明白。当初我们养济院在甘州初立之时,处境丝毫不会比如今的荣安县好半分。
所幸那时有军中相助,帮着分担压力、协助管教孩童,倒也没遇上太大的阻滞。”
说罢,她沉吟片刻:“即便如此,这些孩子,养济院依旧要管。协管天下养济事务、兼理天下女子的职权,本就涵盖天下妇孺,除却女子之外,更有这些稚童,无论男女,皆在照拂之列。”
话音顿了顿,温以缇略一思索,言语间多了几分周全考量:“但我们不能将所有事都揽在自身身上。一来养济院人力物力有限,压力过重难以为继;二来凡事尽数接管,反倒会让我们陷入被动。
这些孩子并非无父无母的孤儿,我们若是管得太过宽泛,非但可能被百姓嫌弃,还会引来有心人揣测居心,甚至被反咬一口,对日后养济院各项差事的推行,都大为不利。”
听温以缇这番透彻分析,秦院使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认同,这也正是她长久以来顾虑为难之处。
温以缇看着她,语气又沉了几分,“越是这般境地,越不能纵容孩子的父母放任不管。他们身为孩童至亲,本就肩负教养之责,岂能全然依仗朝廷,让官府替他们养孩子?”
秦院使无奈轻叹一声:“下官也曾与当地宗族商议过。按规矩,族中孩童无人管教、父母疏于教养,宗族本就有责管束。可如今北境生计艰难,各家自顾不暇,连自身周济都十分吃力。少数心存良善的宗族,还会凑些银钱照管族内顽劣孩童;可那些心思自私的,反倒想方设法把麻烦孩子推给我们养济院,只当我们理应包揽一切。”
温以缇闻言淡淡冷哼一声,静静凝视着她,看得秦院使浑身局促不安。
秦院使开口:“大人……莫非下官所言,有不妥之处?”
温以缇淡淡问道:“我且问你,大庆律法之中,对于幼童,可有明文条例?”
秦院使凝神回想,迟疑着答道:“下官记得……律法明令,父母不得遗弃、虐待子女……”
温以缇浅浅一笑:“原来是只记得这一条。”
秦院使面露愧色,默然不语。
她考选时名次不低,方能任职一县院使,如今却记不全律法条目。
“大人恕罪,是下官疏忽。”她连忙认错,又解释道,“下官调任北境半年,日常琐事繁杂缠身,终日疲于应付,许多律例细节都模糊淡忘。”
温以缇轻轻摆手:“大庆律法不止这一条。父母不得弃虐子女,邻里族人有检举规劝之责,宗族更负有管束教化同族子弟之责。宗族肆意放任不管,本身便是违逆国法。
一语点醒秦院使,恍然大悟,连忙躬身:“大人提点得是,下官确实疏漏遗忘了。”
温以缇眉峰微蹙,沉声问道:“荣安县县衙、县令一众,从未与你提及此事,也未曾一同商议处置吗?”
秦院使嘴唇微张,欲言又止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温以缇坦然道。
秦院使据实回话:“回大人,下官在北境执掌养济院诸事,向来步履艰难。当地县衙素来对养济院心存成见,遇事能避则避、能推则推。
许多公务,都要下官反复恳请、再三周旋,县令才肯出手相助一二。”
温以缇并未苛责斥责,只是沉默片刻:“律法务必要烂熟于心。我们办差立身,所能依仗的根本,从来只有国法公理。唯有事事占理,行事方能站稳脚跟。
你若是自顾不暇、难处重重,尽可据实上报咸平府养济院。
切记,养济院初立,各处本就多有疏漏短板,万不可事事大包大揽,凡事都要以北境大局为重。”
秦院使满面羞愧,躬身拱手:“下官谨记大人教诲。”
温以缇语气稍缓,轻声道:“只是这般处境,着实委屈你了。县衙处处不配合推诿,养济院诸多政令,自然寸步难行。”
秦院使连忙应声:“下官回去之后定然警醒改正。宗族放任子弟不管,本就违逆大庆律例。”
温以缇却轻轻摇头提醒:“不可强硬逼迫宗族听命行事,一旦行事过激,有心人立刻便会捅到县衙。若是县令觉得你越权管事、伸手过长,日后只会处处刁难,百般作对。”
秦院使微微一怔,神色茫然。
温以缇目光深邃,淡淡点拨:“北境地方盘根错节,人情势力交织缠绕。你怎敢确定,这些不肯管事的宗族,背后就与当地县衙毫无牵扯,与县令没有利益往来?”
秦院使脸色骤然一变,瞬间醒悟过来。
“你别忘了,各地族长、里正,年年都会以粮米银钱孝敬上官,彼此互通利益,牵扯极深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你若是贸然拿律法施压宗族,便是断了县衙的财路。他们表面不会与你争执,暗地里只会处处掣肘、拖延公务,甚至暗中刁难,让你难上加难。
所以此事不必硬碰,先晓以礼法,再借力官府,循序渐进,既守得住律法,又不得罪人,方能长久安稳。”
秦院使连连俯首:“大人思虑周全,下官茅塞顿开。”
以上为《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》第 1432 章 第1432章 不能全让朝廷养孩子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