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百味散尽,京中前来的一众官员神色渐渐舒展,与建州本地官吏谈笑风生,席间气氛愈发热络。
天子近臣亲临地方,建州一众官员自是殷勤周到,宴席极尽周全,只求留下好的印象。
席间旁人谈及养济院一众女官,众人神色平和,并无京中常见的鄙夷轻贱、冷眼嫌弃,说不清是碍于钦差,还是温寺卿在场的缘故。
然而,这般风气,已是远胜温以缇一路行经的诸多城池。那些地方官吏当面尚且收敛,背地里屡屡轻视诟病养济院。
满堂笑语和睦,宾主相谈甚欢。温以缇静静听着众人闲谈建州近况,心中已然理清此地时局。
建州本就地处北境边陲,偏生去年冬日又遭了难遇的特大倒春雪灾。
本该回暖融雪、备耕播种的时节,却连降三月暴雪,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山遍野,冻裂了河堤,压垮了屋舍,更将地里刚冒芽的青苗,田亩绝收,牧畜死伤无数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,境内雪灾未平,边境烽烟又起。北境之外部族侵扰不断,小规模摩擦接连频发,守军疲于防备,因此到了时至今日,才渐渐得以缓解。
朝廷上下皆十分担忧,斟酌再三,才特意将建州为重点巡查之地。
席间一众建州官吏纷纷借着酒意大吐苦水,争相诉苦卖惨,句句都在诉说地方艰难。
只说建州看似安稳、门面光鲜,实则州库早已捉襟见肘、仓廪空虚,粮草钱粮尽数耗在雪灾赈济与边境防务之上,如今已然快要弹尽粮绝,支撑难以为继。
众人句句恳切,再三恳请京中一行人回京之后,务必好好美言几句,上奏朝廷多发钱粮、早日降下恩赏援助,方能解救建州眼下燃眉之急。
京中官员碍于场面,只得连声颔首、一一应下。
可人心难测,等到一行人返回京城,究竟会如何上奏、如何禀报实情,无人能够说得准,谁也心知肚明。
一旁默然静坐的温以缇忽然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却直击要害:“此地毗邻北境,向来军户居多,军民一体屯田耕种,自给自足。如今倒春寒早已过去许久,朝廷依然排除两波粮草,灾情理应渐渐缓和才是,不知境内田地收成、耕种境况究竟如何?”
话音落下,席间喧闹瞬间安静下来。
方才还滔滔不绝诉苦的一众官员骤然噤声,无人轻易答话,神色皆是隐晦复杂,面露迟疑。
片刻之后,还是周知州回话,“虽说寒潮冻伤青苗,田亩减产不少,多地收成不及往年半数,但好在军户屯田根基稳固,百姓有序补种垦耕,并未出现大片荒芜绝收之地,勉强还能维系民生。”
温以缇静静听完,轻轻颔首。
这般境况,倒也算不上太过糟糕。
温以缇怎会看不懂这些地方的弯弯绕绕?
他们一味哭穷卖惨,只喊着仓廪空虚、度日维艰,却不提具体钱粮亏空数额、灾后修缮明细,不过是想把建州的困顿全往虚处说,博京中同情,求朝廷拨银救济,至于银钱下来如何分派、是否用在实处,那都是后话。
可她温以缇心里明镜似的。
此番倒春寒雪灾,发生在暮春入夏之前,按朝廷规制,灾情初发时便已遣官下来督办赈济、修缮屋舍、补种田地,如今时隔数月,该修的河堤房舍、该补的耕牛种子,早该处置妥当。
眼下真正无人过问,唯有城中养济院。
这些官员若是只顾着给自己推脱罪责、讨要好处,任由他们这般含糊其辞,只卖惨不报实账,随行的户部、工部官员查无实据,看不出地方真正的疏漏缺口,只当建州不过是钱粮短少,回头吃喝玩乐一番便回京复命,届时所有亏空、所有未尽的巡查之责,最后定会一股脑推到养济院头上,来背尽黑锅。
她本不想在宴席上戳破情面,可事到如今,由不得她不出声追问。
然而自然是点到为止,温以缇这一次也没有完全不留情面。
一直静立在旁的纪院使,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,“温大人,养济院如今收留的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、残障无依者与幼童,总计二百二十七人。其中能做些轻活、尚有自理之力的,不过九十九人;余下是年迈孱弱、身有残疾、或是懵懂稚童,全靠院中照料度日。”
“养济院名下有官田五顷,另有临街铺面六间,靠着官田耕种、铺面收租,勉强能贴补一部分用度,让有自理能力的做些缝补、浆洗、晒粮的轻活,换些口粮贴补院内。其中孩童共计四十七人,皆是无父无母的孤儿,日夜都需专人看护照料,耗费心力最多。”
“至于现存物资,院中存粮仅余不到三百石,粗布、药材、炭火等杂物更是寥寥,按眼下人头消耗,满打满算,也只能支撑两个多月。”
温以缇静静听完,目光先淡淡扫过身侧的四花与曹慧心,二人心领神会,随即她又转头,看向一旁的养济院曹副院使。
只见对方嘴唇微动,显然是还有话要讲,可不等她开口,一旁的纪院使当即不动声色地往前侧了侧身子,恰好挡住了温以缇投向的视线。
温以缇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语气平和地再度开口追问:“纪院使方才说,养济院靠官田、租金勉强自给,那除去日常一应开销,院中收支可有富余?”
“除此之外,养济院内除了现有的居所屋舍,可另建了屋舍,用来给那些虽需救济、但尚有几分谋生之力的百姓廉租暂住,以租代养,缓解院内压力?”
话音落下,纪院使的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。
纪院使闻言脸上挤出一抹笑意:“温大人明鉴,建州养济院本就设立未久,诸事尚且草创,灾后又忙着安置老弱、筹措口粮,实在分身乏术,来不及增建廉租救济屋舍。”
温以缇淡淡颔首,转而目光平和地看向主位旁的周知州,“周知州,我一行人自京中至此,沿途所经地方,即便各有苦衷也都在救济屋舍上着力,即便未全然建成,也早已动工筹划。
一路看下来,唯独建州,对此事毫无动静。不建州内,可还有公地、闲房能拨给养济院应急使用?”
周知州神色认真了些,想了想后说道:“温大人说得是,此事……委实是下官疏忽了。近来建州局势不宁,灾后收尾、边境守备、流民安置诸事堆在一起,衙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,一时竟顾不上这一节,是下官考量不周。”
忙?若是真的忙到分身乏术、焦头烂额,眼前这帮人又怎会有闲情逸致,摆起这般宴席,推杯换盏、谈笑风生?
所谓事务繁杂、无暇顾及,不过是搪塞推脱的借口罢了。
方才还一味哭穷卖惨,如今便有人按捺不住,仗着酒意开口打圆场,话里话外有些不满。
“温寺卿久居京中,自是不清楚咱们边地的难处!建州本就地瘠民贫,物产微薄,一场雪灾下来,库府掏空,能把眼前的流民稳住、边境守住,已然是拼尽全力,哪还有多余的钱粮拨去建救济廉租屋?”
旁边另一位官员也跟着沉声附和,脸上带着几分不耐:“温大人有所不知,近来边境部族频频滋扰,哨探日夜不停,咱们既要整顿防务、调拨粮草,又要安抚灾后乱民,州衙上下连轴转,别说征调人力物料建房了,就连阖府官吏,都是连宿好几日不得歇息,实在是抽不出空闲啊!”
更有一位主事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指责,慢悠悠开口:“京中法度固然是好,可也要因地制宜才是。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边地,比不得京畿富庶州县,有钱有粮有闲力去做慈恤善事。
眼下连军粮、赈粮都堪堪凑齐,实在没余力顾及养济院增屋之事。温大人一路行来只看表面,未曾深入了解地方实情,这般定论,未免太过苛责咱们地方了。”
一时间,附和声此起彼伏,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尽数倒苦水、推责任,明里暗里都在指责温以缇不谙边地艰难,仅凭眼见就妄下判断。
温以缇神色渐渐郑重,却也留足分寸,不曾当众给众人难堪。若真闹僵,日后建州养济院的事务反倒更难推行。
她只语气平和开口:“诸位有所不知,养济院用度自有章法。院中除自身官田、铺面营收自给自足外,仅有部分官田、铺租与县衙对半分收,其余所需钱粮拨款,皆由京中养济寺直接调配。便是这廉租救济屋舍,营建钱款也由京中统一调拨,不占用地方财政。”
一席话落,席间方才还满腹怨言的几位官员顿时面面相觑,神色讪讪。
想着方才句句喊着无钱无力的模样,脸上顿时染上几分窘迫与不好意思。
周知州连忙上前打圆场,“是下官未将规制交代清楚,明日下官便召集僚属,即刻商议划拨公地闲房,正巧温寺卿在此坐镇,咱们一并将此事抓紧推进,绝不再拖延。”
温以缇见他应下,语气也缓和了几分,温声解释,消弭众人芥蒂:“我并非有意席间发难,只是廉租救济房事关重大。眼下养济院容量本就有限,仅能收容无依老弱幼童,若是再遇灾劫、民屋塌毁,这些百姓便再无容身之处。
况且尽早建起救济房,便可将尚有自理能力的灾民分房安置、登记入籍,不必全挤在养济院中由朝廷终身供养。
养济院的初衷,是扶危济困、渡人一时,而非包揽一生一世,这其中的界限,咱们理当分清。如此既解百姓危难,也能为朝廷节省冗费,于公于私,都是长久之计。”
她又放缓语调,语气温和地圆场“我也深知建州地处边境,灾患刚过、边事未宁,诸位地方官吏事务繁杂,多有难处。
今日我不过是就事论事,提醒此事关乎民生根基,耽误不得。往后养济院与救济房的营建,还需诸位同僚多多协同配合,咱们同心办好此事,既不负朝廷托付,也不负一方百姓。”
情理兼备,说清了利害,又给足了众人台阶,席间气氛终于渐渐松缓下来。
一直都插不上嘴的纪院使,脸色却早已绷得铁青。
在她身后的曹副院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神色复杂难辨。
席上众人也都默契地不再提及养济院与救济房的话题,纷纷执杯说笑,重新拾起寒暄闲谈,又恢复了方才看似和睦热络的模样。
趁此间隙,随行的户部、工部一众官员当即不再耽搁,立刻切入正题,着手敲定此番巡查的核心差事。
他们本就是奉旨核查地方灾情、库府钱粮与灾后修缮要务,当即朝着主位的周知州拱手发问。
户部主事率先起身,手持记录灾情的文册,沉声问道:“周大人,此番我等奉旨核查,需先清点建州灾后官仓存粮、赈灾银两拨付明细、流民赈济账目,以及军户屯田税赋、州库现存结余。不知大人可否告知,后续咱们先行核查州府总库,还是分赴受灾各县清点粮仓与赈济发放名录?”
工部主事也也紧跟着开口,目光沉稳:“还有灾后修缮要务,此前倒春寒损毁的民舍、官署、边境驿道、河堤护坡,目前究竟有多少尚未完工?修缮钱粮是否足额到位,物料是否齐备?需征调多少民夫、多少时日才能全数竣工?我等需实地勘验,核定损耗,回京后方可据实向朝廷请拨后续修缮银款。”
另有户部属官补充问道:“还有边境驻军粮草补给、灾后流民安置田亩划拨、养济院之外的民间赈济款项,也需一一核对造册,杜绝亏空冒领之弊,还请周大人告知。”
除此之外,地方州府衙署,亦专门留存一笔专项款项,专用于灾后流民安置、屋舍重建与生产恢复。
周知州连忙收了席间的散漫神色,一一从容应答:“诸位大人放心,相关账目、灾损名录、修缮清单,在下早已命人整理妥当。明日一早,便先带诸位大人前往州总库核查钱粮存底,再赴城南、城西两处重灾乡县,清点官仓、勘验灾民安置点;午后再去察看河堤驿道的损毁修缮之处,核定未竟工程……”
“至于修缮补给,”他顿了顿,又细细禀明,“损毁河堤尚有三段未加固,坍塌驿道两处待修整,所需青砖、木料、石料已筹备大半,只是民夫人手稍有短缺,粮草补给也因灾略有缺口。若诸位大人勘验核定之后,还请朝廷酌情增拨修缮银两、调运粮草物料,下官必定督促工匠民夫,加紧赶工,绝不耽误边防与民生……”
几名京官相互对视一眼,当即敲定章程:“既如此,便按周大人所说安排。明日一早动身,逐一勘验、逐项登记,务必查清实情,不留疏漏,也好早日回京复命,为建州申请后续补给与修缮款项。”
商议既定,众人又执杯浅饮,低声核对后续行程细节。
话题骤然转入公务,席间一众建州官员有些措手不及。
按照官场惯例,初夜宴席只寒暄应酬、把酒言欢,极少这般开门见山、直奔要务,这群京官全然不按规矩往来,行事格外干脆凌厉。
他们并不知晓,京中一行人白日在建州城外久候无果,满心煎熬烦闷,早已不愿在此多做耽搁,只想着尽快办完差事,赶赴下一城巡查。
一行人行程紧凑,每座州县顶多停留一两日,生怕边境局势多变、再生意外事端,故而才事事抓紧、毫不拖沓。
温以缇看在眼里,这些人关键时刻并未糊涂懈怠,还算分得轻重、头脑清醒。
夜色渐深,席间公务商议妥当,诸事都安排妥当,众人便各自散去安歇,静待来日核查公务。
温以缇担心事务繁杂,来不及细细核查养济院内情,便主动开口,决意留宿院中。
她当即询问纪院使院内是否有空余客房,纪院使不敢推辞,连忙亲自引路,带着温以缇一行人前往安顿。
其余钦差官员,则尽数前往县衙安排的居所歇息。
经历近日建州风波动荡,人心不安,众人也不敢再入住城外驿站,唯恐局势不稳、横生意外。
夜色昏暗,灯火朦胧,一时瞧不真切建州城养济院全貌。
好在院中并不荒芜杂乱,屋舍修整得当,院内清扫得干净齐整,处处规整有序,看不出什么潦倒之态。
纪院使又细心叮嘱了院内诸事,温以缇顺势与她敲定次日巡查时辰与行程安排,嘱咐她提前备好一应账目、人员名册,早早妥当布置。
纪院使连连应声,事事应允,随后便打算带着曹副院使一同告辞离去。
温以缇淡淡一笑,开口留人:“曹副院使暂且留下吧,四花那丫头一直挂念你,你们二人许久未见,正好说些贴心话。”
纪院使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,顺势笑道:“两位大人情谊深厚,这般缘分实属难得。”
说着又看向曹明霞,语气看似温和叮嘱,话里却暗藏深意:“夜深了,你也早些歇息,明日公务繁杂,还有不少要事要忙。”
曹明霞唇瓣微张,轻轻颔首。
纪院使见状神色稍缓,满意颔首,独自转身离去。
纪院使一走远,徐嬷嬷便不动声色移步到窗边,隔着窗确认纪院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,才悄然回头,朝着温以缇暗暗点了下头。
温以缇见状,轻轻摇了摇头。
一旁的四花此刻早已机灵过来,连忙上前亲昵拉住曹明霞的手腕,将她按着落座在榻边,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思念:“明霞姐姐,我可算又见着你了!我日日惦记,总怕你在这边受委屈、受刁难。方才宴席上人多眼杂,我连一句贴心话都不敢同你多说。”
曹明霞被她拉着坐下,眼底漾起几分柔色,轻轻拍着四花的手背低声回道:“傻丫头,我一切安好,你不必时时挂心。倒是你们一路风尘奔波,风餐露宿,才是辛苦万……”
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叙着别后思念。
就在二人轻声叙旧之际,院外阴影里,悄悄贴近过来两名负责洒扫打杂的婆子。
两个婆子借着夜色掩护,贴在廊下墙角,屏息凝神偷听屋内谈话,一鬼鬼祟祟。
徐嬷嬷余光早已将二人行踪尽收眼底,让她们听了一会儿,才朝温以缇递去一道隐晦眼色。后者微微颔首。
徐嬷嬷立刻抬步大步推门而出,径直朝着那两名婆子走去。
两名婆子猝不及防吓了一跳,下意识转身就要抽身溜走。
“二位且慢止步。”徐嬷嬷声音不高,却稳稳将二人唤住。
二人见徐嬷嬷年岁与自己相仿,神色平和并无怒意,只得停下脚步,故作镇定回身拱手:“这位姐姐唤住我二人,不知有何事吩咐?”
徐嬷嬷面上堆起温和和气的笑意,“二位莫怕,并无旁的事。我家大人一行人今夜初来乍到留宿院中,人生地不熟,特来问问二位妹子,院中热水该去哪里打取?厨房具体坐落何处?夜里如厕的茅房又在哪一片方位?也好免得夜里乱走。”
两名婆子一听,原不是察觉自己偷听、要兴师问罪,顿时彻底放下戒备,神色立刻活络热情起来,连忙热心指点方位:“原来姐姐是问这些小事啊!不碍事不碍事!”
“热水在后院西头的灶房,入夜之后一直留着炭火保温;厨房紧挨着西跨院,夜里随时可以取用;茅厕就在院角拐角那处……”
徐嬷嬷顺势同二人搭话闲谈,随口聊着院中日常作息、当差差事、近日冷暖琐事,语气随和亲近,句句都顺着二人话说,慢慢消解掉她们最后一丝提防。
两名婆子渐渐放松心神,越聊越是投机,早把悄悄偷听屋内谈话的本意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徐嬷嬷一路从容闲谈,渐渐把两名婆子引到了僻静的廊外。
“说起来,我们从京中一路长途跋涉而来,路上随身带了些精致点心、零嘴吃食,如今留宿贵院,二位妹子照拂,夜里打水引路、日常走动都还要麻烦你们。我想着分些吃食给二位尝尝鲜。”
两名婆子闻言,眼底当即掠过一抹惊喜,神色也越发热络亲近,再无提防之意。
不知不觉间,便被徐嬷嬷一路从容引着,彻底远离了温以缇的住处。
以上为《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》第 1442 章 第1442章 议事、推诿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