盟主堂的议事堂外,秦通手持通体黝黑的镔铁棍,像一尊焊在石阶上的黑铁塔。
江湖上人人都怕他,送了个响当当的名号——玉面罗刹。
他生得一副极俊朗的模样,剑眉星目,面如冠玉,鼻梁挺拔,下颌线利落如刀刻,明明是能让江南闺秀神魂颠倒的好相貌,偏偏身材高大魁梧,肩宽背阔,往那一站就带着慑人的压迫感。
更兼他动起手来狠戾决绝,久而久之,便没人敢盯着他的脸看,只记得“玉面罗刹”四个字,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狠名。
盟主堂内但凡有分堂舵主非议项云的决策,他眼锋只冷冷扫过,那双生得极好看的桃花眼沉下来,满座喧嚣瞬间噤声。
风万千私下笑他,说他把护卫统领做成了项云的影子,活像条认死理的忠犬。
秦通摩挲着手中的镔铁棍,头也没抬:“我这辈子最恨两件事,一是辜负,二是背叛。盟主没负我,我便绝不负他。”
这话的根,要从两年前的葫芦谷说起。
那时秦通还不是名震江湖的玉面罗刹,不是盟主堂的护卫统领,更不是什么黑衣队长,甚至没踏过半步江湖。
他是边关卫所的一名校尉,那年才十七岁,凭着一身悍不畏死的拼杀,从普通兵卒一路升到了校尉,手底下管着五十号弟兄。
他的日常,就是巡关、操练、押粮、剿匪,饷银不算丰厚,但弟兄们顿顿能管饱。
卫所里的老兵总爱拿他开玩笑,说秦校尉长了张能让城里姑娘追着跑的俊脸,偏偏天天把自己裹在磨破袖口的旧军袍里,外头再套上厚重的铠甲,半分脸都不肯露,白瞎了这副好皮囊。
他只咧嘴笑一笑,把攒下的每一分碎银都仔细包好,托人捎回乡里,给常年卧病的老娘抓药。
他从不在意自己的脸好不好看,只在意老娘的药够不够,弟兄们能不能平平安安活着。
那年秋,卫所的军令下来,命他带队押送一批军粮,穿过葫芦谷,送往后方的紫金关。
秦通接了令,连夜调齐人马,天刚蒙蒙亮就出发。
骑在马上,他摸了摸怀里揣的、攒了半年的碎银,心里盘算着,等这趟差办完,定要请几天假回乡,看看老娘的咳嗽有没有好些,药还够不够吃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晨雾里沉睡着的卫所,却不知道,这一去,他带出来的五十个弟兄,一个也没能活着回去。
葫芦谷的地形,就和它的名字一模一样——口小肚子大,进去容易出来难,是天生的伏击险地。
秦通带着粮队刚进谷底,两侧山壁上突然杀声震天。滚石裹着风声从头顶砸落,瞬间封死了谷口退路,箭矢像雨一样泼下来,密密麻麻,避无可避。
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有人被滚石砸烂了头颅,闷哼都没发出来就栽倒在地;有人被箭射穿了喉咙,血喷了秦通一身,临死前还死死拽着他的裤腿,含混地喊了一声:“校尉——”
秦通杀红了眼。
他那张素来干净俊朗的脸,瞬间溅满了温热的血,剑眉拧成一团,星目里燃着滔天的杀意。
手里的横刀是军里配发的制式刀,劈砍得卷了刃,卡在山匪的骨头里拔不出来,他直接侧身用肩膀撞碎了对方的胸骨,抽回刀继续劈砍;横刀断成两截,他捡起地上弟兄遗落的长矛,用军阵里练了千百遍的突刺技法,一枪一个洞穿山匪的胸膛;长矛被砍断,他抄起一面裂了大半的盾牌,硬生生挡下迎面劈来的数把刀,盾面碎开的瞬间,他赤手空拳扑上去,胳膊锁住一个山匪的脖子,只听咔嚓一声,拧断了对方的颈骨。
最后,他抓起一根比碗口还粗的粮车车辕,轮转如飞,每一下砸下去,都带着千钧之力,连人带刀一起砸烂在泥里。
山匪们本来仗着人多,步步紧逼,可看清那张溅满血的俊脸,和那双燃着不要命的杀意的眼睛,竟齐齐顿了脚步。
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人,长着一副玉一般的好相貌,杀起人来却比地狱里的罗刹还要狠,一时间竟没人敢再往前冲。
他从谷口杀到谷心,脚下全是弟兄们的尸体,身前是围上来的百来号山匪。
他的肋下被捅了一刀,肩窝中了一箭,左腿被刀划开了深可见骨的口子,血顺着裤管灌进靴子里,每一步踩下去,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。
秦通没有退,也无路可退。
他把那面只剩半块的盾牌举起来,死死挡在身后唯一活着的伙头兵身前。
这孩子才十六,刚入营半年,出发前还攥着他的袖子,红着脸说,等回去要给他娘带块城里的桂花糕,还说校尉你长得真好看,等回去我姐要是见了你,肯定欢喜。
秦通咬着牙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至少让这个孩子活下去,他娘还在家里等他。
就在这时,谷口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。
秦通眼睛一亮——是援兵!
盔甲鲜明的亲兵队涌进谷口,百来号人刀枪林立,瞬间把整个谷底围得水泄不通。为首的将军勒住马缰,正是卫所的主将,也是给他下押粮军令的人。
秦通拄着车辕,大口喘气,朝着将军大喊:“将军!山匪劫粮,弟兄们快顶不住了,快下令合围!”
那伙头兵也哭着喊:“将军!您可来了!”
话音未落,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,精准地钉穿了伙头兵的喉咙。
孩子眼睛瞪得圆圆的,一句话都没再说出来,直挺挺地倒在了泥里。
秦通浑身的血瞬间凉了,那张还沾着血的俊脸满是难以置信,看着马背上放下长弓的将军,声音都在抖:“将军……你?”
将军没看他,目光越过满地的尸体,扫了一圈溃散的山匪,最后落回秦通身上,语气冷若冰霜,字字诛心:“秦通,你不该活着。”
秦通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一瞬间,所有的事情都通了。
葫芦谷的伏击不是意外,五十个弟兄是早就定好的弃子,是将军养着这群山匪,与他们狼狈为奸!
这批军粮本就不是要送往紫金关的,是他要私吞的赃款,选他秦通带队,就是看中他只懂听令、不懂弯弯绕,等粮被劫、全队死光,他就能往上报“秦通押运不利、通匪身死”,既能吞了军粮,又能甩锅灭口,天衣无缝。
他看着脚边伙头兵的尸体,看着满地弟兄们死不瞑目的脸,手里的车辕被他攥得咯吱作响,牙龈咬得渗出血来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挤出来一句话:“是你……是你把他们全卖了!小六子才十七,他家老娘还在等他回去娶媳妇!他们可都是你手底下的兵!”
将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淡的冷笑,像看一件没用的垃圾:“兵?死了的兵,才是有用的兵。”
他抬了抬手,对着身后的亲兵下令,“拿下。敢反抗,格杀勿论。”
亲兵们一拥而上,雪亮的刀枪对准了浑身是伤、早已力竭的秦通。
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了,肋下的伤口崩开,血顺着腰往下淌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他看着围上来的亲兵,看着马背上一脸漠然的将军,突然笑了,笑得满嘴是血,那张俊朗的脸此刻满是绝望与狠戾,看得前排的亲兵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。
他这辈子,守边关,剿山匪,护弟兄,忠朝廷,到最后,却要死在自己效忠的将军手里,死在自己拿命护着的朝廷的刀下。
就在亲兵的刀要劈到他头顶的瞬间,谷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守在谷口的亲兵惨叫着飞了出去,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滚滚硝烟里,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,提着一柄剑,从谷口杀了进来。剑光映着谷底的火光,像一道银亮的霹雳,所过之处,无人能挡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奇形怪状的汉子,个个身手狠辣。
一个中年胖子两手各提一柄厨刀,刀光翻飞,每一刀落下,都有亲兵嚎叫着捂着手腕倒地;一个披彩袍的大叔舞着两柄鸳鸯刀,身形飘忽,刀刀锁死对方的兵刃,转眼就卸了三四个亲兵的武器;一个浑身挂着布袋的汉子,从布袋里掏出黑黢黢的铁疙瘩,点了引线就往亲兵堆里扔,轰隆一声炸起一片碎石,震得人耳膜生疼,嘴里还骂骂咧咧:“妈的,可惜了老子的霹雳子,炸给你这帮狗杂碎!”
青衫剑客的速度快得惊人,只几个起落,就冲到了秦通面前。
他反手一剑,挑飞了劈向秦通头顶的钢刀,再一旋身,剑尖顺着另一个亲兵的刀身滑过去,轻轻一点对方的虎口,那柄刀应声落地。
鲜血溅在他的青衫上,他连擦都没擦,只是转头看了秦通一眼,目光在他那张沾血却依旧俊朗的脸上顿了半瞬,语气平淡得像在打招呼:“还行,没死透。”
秦通拄着车辕,喘得直不起腰,满嘴是血地抬起头,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。
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会往这必死的局里闯,但他知道,今天,他或许不用带着遗憾死了。
他撑着车辕站直身子,高大的身躯把身后伙头兵的尸体挡得更严实了些,转过身,和青衫剑客背靠背,面对着围上来的亲兵。
“多谢义士相助。”
“路见不平,何必言谢。”青衫剑客挽了个剑花,剑光轻颤,像流云拂过,“我们本就是追着这狗官贪墨军粮的罪证来的,算不得巧合。”
秦通忽然笑了。
当了半辈子兵,守了半辈子规矩,从来没人管过他和弟兄们“平不平”,只把他们当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。
他把手里的车辕狠狠往地上一顿,震得碎石乱飞,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:“那就比比看——谁杀贼更多。”
青衫剑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正有此意。”
于是校尉和剑客,在尸横遍野的山谷里,背靠着背,并肩杀敌。
校尉杀敌,用的是碗口粗的车辕,大开大合,是军阵里练出来的狠招,碰着就伤,挨着就死,高大的身影往那一站,就没人能越过他半步;剑客砍人,用的是独门剑术,轻得像云,巧得像风,飘忽不定,每一剑都准而快。
校尉放翻一个,粗着嗓子喊一声“五”;剑客挑飞两柄刀,淡淡道一句“七”。
两人越杀越勇,百来号亲兵竟被两人杀得节节后退,胆寒不已。
马背上的将军脸色铁青,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群煞星,厉声下令:“都给我上!杀了他们!赏白银百两!”
就在亲兵们红着眼往上冲的瞬间,青衫剑客动了。
他身形一晃,像一道被风吹斜的雨丝,穿过层层刀光,只一眨眼的功夫,就掠到了将军的马前。
将军慌忙去拔腰间的佩剑,手刚碰到剑柄,就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连着剑柄,连同他的三根手指,一起落在了马下的泥浆里。
将军疼得浑身抽搐,刚要张嘴喊,冰凉的剑锋已经贴上了他的咽喉。
整个谷底瞬间安静了。
青衫剑客握着剑,转头看向秦通,语气依旧平淡:“秦兄弟,我帮你把他按住了。你跟我走,这人,你来杀。”
将军的瞳孔瞬间放大,眼里满是恐惧。
被刀剑围得水泄不通的亲兵们面面相觑,想冲上来,却被胖子的厨刀、彩袍大叔的鸳鸯刀死死拦住。
那个挂着布袋的汉子更是举着两个点燃引线的霹雳子,咧嘴一笑:“谁敢往前一步,咱们一起炸成肉泥!”
秦通看着马背上吓得屁滚尿流的将军,看着青衫剑客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。
他知道,这人说的是真的。
可他不能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为了他的私仇,卷进这浑水里。
他奋力往前挣了两步,高大的身躯因为脱力晃了晃,声音嘶哑:“别管!这是我的仇!你快走!犯不上陪我死在这!”
青衫剑客没理他,只是看着他,剑又往前送了半分,将军的脖子上瞬间渗出血珠。
“你来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秦通看着他,看着那柄剑身上刻着的两个字——云巧。
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弟兄们的尸体,看了看那孩子还圆睁着的眼睛。
“好。我跟你走。做牛做马都行——只要我能亲手杀了这个狗贼。”
他从地上捡起伙头兵遗落的断刀,一步一步,走到马前。
高大的身材站在马前,竟比骑在马上的将军还要高出半个头,阴影将整匹马都罩了进去。
秦通看着将军的脸,看着他颤抖的嘴唇,看着他额头滚落的冷汗,看着他裤腿往下淌的湿痕。
他把刀抵在将军的喉咙上,停了片刻。
“这一刀,是小六子的。”他割下去,刀很钝,割不开皮肉,他便来回锯,将军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。
“这一刀,是刘大膀的。”
“这一刀,是胡麻子的。”
“这一刀——”秦通把断了半截的横刀,狠狠送进了将军的肋下,刀身嵌进肋骨缝里,他又往里推了半寸,“是给你自己的。你本来,该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。”
他松开刀柄,退后一步,看着将军在马背上抽搐着断了气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那支失了主将、不敢妄动的亲兵队伍,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军籍腰牌,狠狠摔在地上。
啪嗒一声,木牌摔成两瓣,桐油漆的名字磕在碎石上,碎成了一地木屑。
他低着头,盯着地上碎掉的腰牌。
从此,他再也不是朝廷的兵了。他只是一个,连自己五十个弟兄都没能保住的废物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了青衫剑客的声音。
他把云巧剑收回鞘里,对着身边的几个兄弟,指着秦通,一字一句地说:“这是秦通,从今以后,是我们的兄弟。”
秦通浑身一震。
他转过身,对着满地弟兄们的尸体,扑通一声跪下,高大的身躯伏在地上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磕完了,他站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,朝着青衫剑客走去。
走了两步,才猛地想起,自己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,顿了顿,有些生硬地抱了抱拳,俊朗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痕,却满是郑重:“那个……恩公,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青衫剑客看着他,把自己身上的青衫外袍脱了下来,披在了他浑身是伤、只穿着破烂铠甲的身上,挡住了夜里的山风。
“项云。”
秦通把这个名字,在心里狠狠默念了三遍。然后他挺直了高大的脊梁,声音洪亮,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:“项大哥,我跟你走。”
从那以后,军队里少了一个边关校尉,盟主堂多了一个护卫统领,也多了一个名震南北的“玉面罗刹”。
这个人话不多,身材高大魁梧,往那一站就自带压迫感,偏偏生了张极俊朗的脸,不笑的时候,眉眼清俊,像世家公子;可一旦动了怒,瞬间就成了狠戾决绝的罗刹。
他不沾酒,不赌钱,也从不跟人闲聊扯皮,更不在意江湖姑娘们偷偷递来的情书。
闲下来的时候,他就在院子里举石锁、打木桩,把一院子的护卫练得叫苦连天,却个个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好手。
只有一件事,谁也劝不动他——但凡项云出远门,他必寸步不离地跟着。
项云不止一次说他:“你在堂里守着就行,不用次次都跟着。”
秦通每次都梗着脖子回,俊朗的脸上满是执拗:“不行。上回你没带我,就差点出事了。”
项云问哪回,秦通说,每回。
项云拗不过,只能由着他。
有一回风万千拿他开玩笑,说:“我看你这个护卫统领当得,跟盟主的贴身媳妇儿似的,比巧巧姑娘管得还宽。”
秦通想了想,很认真地回:“嫂子不在的时候,我就是嫂子的替班。我得护着盟主周全。”
风万千笑了半天,笑着笑着就不笑了。他发现,秦通说的是真的。他是真的这么想的,也是真的这么做的。
从当年葫芦谷里,项云往那必死的局里跳进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这么想了。
那天,所有人都把他和他的弟兄们当成弃子,只有项云,管了他们的“不平”;在他觉得自己该和弟兄们一起死在谷里的时候,项云给了他报仇的机会,给了他一条活路,跟他说“从今以后,是我们的兄弟”。
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,一是辜负,二是背叛。
项云没负他,没弃他,给了他新生。
那他便用这条命,护项云一辈子周全,绝不负他半分。
江湖人怕他这张玉面下的罗刹狠劲,可他们不知道,这狠劲,从来只对着想伤项云的人。
他跟着项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快马回乡,把卧病的老娘接到了盟主堂附近的宅子安顿好。他这辈子,没能护住五十个弟兄,绝不能再护不住自己的娘。
而盟主堂的人都知道,谁都可以骂,谁都可以惹,唯独不能说项云半句不好。
不然,那个长着一副玉面、手段却如罗刹的护卫统领,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
以上为《十年恩怨十年剑》第 680 章 外传—玉面罗刹 全文。听风中文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