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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风中文网 > 仙侠 > 十年恩怨十年剑 > 第550章 天元杀棋

第550章 天元杀棋

严仕龙立在铜镜前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眼窝狰狞翻卷的疤痕,完好的左眼里翻涌着化不开的阴鸷。

铜镜旁,赫然摊着天羽军副将严峻被收监候斩的奏报——那支严家攥了十年的私兵,如今全盘落入永安王手中;他一手调教的黑衣,更被皇帝轻飘飘一句“就地解散”,彻底抹去了名号。

那些黑衣的队长们,叛的叛,死的死,仅剩的几个,也只能蛰伏在京城各处的暗影里。

他抓起那份奏报,穿过回廊,一把推开严蕃书房的门,风卷着烛火猛地一晃,满室光影乱颤。

严蕃正端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摊着一局残棋。

黑白子犬牙交错,已至中盘,胜负未分。他左手执白,右手执黑,正自顾自与自己对弈,连头都没抬。

“父亲。”严仕龙把奏报重重拍在棋盘旁,桌案震得一响,一枚黑子应声滚落,在青砖上弹了两下,最终没入角落的阴翳里。

他不管不顾,怒吼道:“为何不直接上报陛下?就说项云回来了。您不是常说,当年的陛下,也屡次想要杀了他吗?”

严蕃依旧没看那份奏报,只伸出枯瘦却沉稳的手,把被震乱的几颗棋子,一颗一颗仔仔细细摆回原位。

“上报?”他重新拈起一枚黑子,在指腹间慢悠悠转着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上报什么?上报项云没死,是我当年办事不力、斩草未除根?”

严仕龙一滞,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卡在喉咙里。

严蕃抬眼扫了他一眼,指尖的黑子依旧悬着,没落下:“还是上报,严家苦心经营十年的天羽军,被一个闲散王爷轻飘飘摘了桃子?上报我一手打造的黑衣,全是叛徒,朝廷百年养出来的刀,刀刃先对着自己人卷了?”

他指尖一松,黑子落在棋盘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却像敲在严仕龙的心口上。

“上报,就是给陛下递上一把斩我的刀,展示我的无能吗?”

严仕龙张了张嘴,还要争辩,严蕃却抬手止住了他。

“在当今陛下的眼中,那个人十年前就已经死了。而我,靠着这份斩草除根的功劳,才坐上了首辅的位置。”他终于抬眼,定定看着自己的儿子,烛火在他眼底跳着,“现在,你让我去跟陛下说——那个人回来了,安然无恙。你觉得,陛下是先杀他,还是先问我一个欺君之罪?”

严仕龙的嘴唇动了动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,那场血宴之后,父亲一夜之间从朝堂边缘的侍郎,成了权倾朝野的首辅。

“可严峻没保住,天羽军脱离了掌控,就连黑衣也……”他几乎是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被钳子从牙缝里硬生生拽出来,空荡的右眼窝随着他的动作,隐隐泛起针扎似的疼。

“黑衣解散正好。”严蕃打断了他,声音出奇的平静,又拈起一枚白子,“经营多年,出了这么多叛徒,留着也是祸害。养狗是为了咬外人,不是咬自己。吹尽狂沙始到金,至少证明魑魅魍魉、万灵风、黑煞的忠诚。叫他们全部蛰伏起来,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。一个字,藏。”

“藏?”严仕龙的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般的不甘,独眼里的血丝瞬间漫了上来,“父亲!抛开其它不谈,他项云如今不过一介布衣!他劫持朝廷命官,把剑架在天羽军副将脖子上,众目睽睽,证据确凿!就凭这个,我们为何不调兵?为何不把他缉拿归案,碎尸万段?”

严蕃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棋盘上那局残棋。黑白交错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看似还有转圜的余地,实则每一步都是死路。
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休说是一个小小的天羽军副将。你知不知道——当今圣上的脖子,当年也曾被人拿剑架过。”

严仕龙的独眼猛地瞪圆。

他整个人骤然钉在原地,呼吸骤停,连指尖都僵住了: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
“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你没见过他全盛时的样子,不知道他曾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严蕃的目光落在棋盘上,又像穿透了棋盘,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,“初见时,他被江湖众人簇拥,意气风发。人人都说,他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。我那时还不信。直到庆祝建国百年的举国欢宴那一夜,琅琊王的府邸里,发生了一件小事。”

他犹豫一阵,终于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。

“新任武林盟主项云,受邀去王公贵族府中轮流赴宴,行至琅琊王府。酒过三巡,琅琊王暗中命人端出了他府里最得意的珍藏——不是什么琼浆玉液,正是我们后来测试杨延朗用的美人杯。那些女子跪在地上,以口为杯,以舌温酒。满座公卿,无不欣然享用。轮到项云时,他却只是垂眼,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女子,只说了四个字——‘把她放了’。”

严仕龙喉结动了动,下意识嗤了一声:“匹夫之勇。为了一个贱婢,当众拂亲王的面子。”

严蕃抬眼扫了他一眼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笑:“匹夫之勇?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?琅琊王笑着说,盟主若不饮此杯,此女便无用了,当场就要叫人把她拖下去打死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“然后,项云拔剑了。在琅琊王的府邸,在满座公卿面前,在先帝亲封的亲王殿下的宴席上——他把出鞘的剑,稳稳架在了琅琊王的脖子上。琅琊王吓得浑身发抖,当众放了人,满座文武,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。”

严仕龙脸上的不屑瞬间僵住,独眼里翻起一丝错愕。

“剑指亲王,难道就没人告状吗?”

“有,当然有。不过不是别人,正是项云自己。”严蕃接着道,“他收了剑,转身就走出了王府,直奔皇宫。他没等琅琊王去先帝面前哭诉构陷,自己先去告了御状——把今夜宴席上发生的一切,具实禀奏。有证人有证物,条条款款,无一遗漏。先帝为了维护皇家颜面,不仅没有治他的罪,反而还要当众向他道歉,下旨严惩了琅琊王,下令彻查宗室蓄养女奴之风。”

书房里静得可怕,严仕龙站在棋盘前,独眼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惧。

他终于能想象出十年前的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刚从江湖踏入庙堂的少年剑客,面对整个王朝最顶端的权力,拔剑直指亲王,闯宫告御状,逼得皇帝低头道歉。

这个人不是亡命徒,不是刺客。

他是武林盟主,是先帝亲口称赞的少年英雄,是能在满朝公卿面前,站着把话说完,还让皇权给他让步的人。

“你现在知道,他的武功有多恐怖,他给当年的江湖和庙堂,带来了多大的震撼了。”严蕃的声音沉下去,“他回来了——真正的回来了。必死的毒没能杀了他,从今以后,攻守易形了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静静地蛰伏,把每一条尾巴都藏好,不要给他任何口实,任何把柄。”

严仕龙的手不自觉地捂上了自己空荡荡的右眼窝。

隆城街头,那枚燕子镖精准地没入他的眼眶,那是他这辈子最痛、最屈辱的时刻。

可他此刻才明白,那只燕子只是伤了他的身而已,而项云,是有能力掀翻整个皇权的人。

“既然他如此厉害。”严仕龙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迟疑,“他会不会——直接来刺杀我们?”

“刺杀?”严蕃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你不懂,我的儿子。他要做什么,我比他自己都清楚。他要的,从来不止是几条人命。十年前他没有杀琅琊王,十年后他也不会刺杀我们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:“他不止杀人——更要诛心。他要光明正大,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,要让我站在万民面前,被唾弃,被辱骂,遗臭万年。杀了我?他只会觉得,太便宜我了。”

严仕龙沉默了很久,独眼垂下去,看着角落里那枚滚进阴翳里的黑子。

他想弯腰把它捡起来,却又不知道,该把它放回棋盘上的哪个位置。

“兵不能调,黑衣不能用。那我们就等着——等着他把我们一个一个找出来,像猫捉老鼠一样,玩够了再一口咬死?”他猛地抬起头,独眼里骤然燃起破釜沉舟的狠意,“父亲,既然严家权势滔天,各州府衙都有我们的人,何必屈居人下,瞻前顾后?不如彻底反了!只要能坐上那个位置,手掌天下权,碾死区区一个项云,还不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!”

啪——

一个响亮的耳光,狠狠甩在他脸上。

严仕龙被扇得偏过头去,脸上的眼罩歪了,露出底下那个空洞的、疤痕翻卷的眼窝,在晃动的烛火里,显得分外狰狞。

他扭过头,用那只完好的左眼,从歪斜的眼罩边缘,死死地望着父亲。

严蕃的手还悬在半空,微微发抖,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。

“你以为我不想?你以为我没想过?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了半辈子的戾气,“龙,是众矢之的。那个位置,谁坐上去,谁就是全天下的靶子!为父给你取名仕龙,是要你仕于龙侧,借龙威,藏龙形——不是让你自己去当那条被万箭穿心的龙!”

他看着儿子脸上越来越红的四道指印,语气稍缓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:“高高在上很风光吗?那个位置,爬得越高,摔得越狠,死得越快——你懂不懂?”

严仕龙慢慢地把眼罩扶正,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个空洞的眼窝。

他站直了身子,缓缓垂下头,声音恭敬,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冰凉:“儿,谨记父亲教诲。”

严蕃看着他独眼里那簇被压下去、却丝毫没有熄灭的火,终究是叹了口气,重新拈起了一枚黑子。

“也不是全无办法。”

严仕龙的独眼骤然抬起,瞳孔里瞬间燃起了光,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“项云而今,仍旧是盟主堂惨案的元凶首恶——至少,在江湖人的心里,他是。”严蕃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着,发出笃笃的轻响,“江湖人恨他,不管这恨是真的,还是我们十年前亲手种下的,只要恨还在,刀就在。江湖事还需江湖解,这些帮派武夫,死多少都命不足惜。”

“您是说,把他回京城的消息放出去?”严仕龙立刻接话,声音里带着急不可耐的兴奋。

“是,也不是。”严蕃摇了摇头,“要放,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放出去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
“如果为父没记错的话,过一阵子,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就要举办接任大典了。到时候,天下豪杰齐聚盟主堂,四大派,五门十八帮,三教九流,无一不到。十年了,武林大会第一次重新召开,人会到得最齐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儿子,烛火在他眼窝深处跳了跳,映出一点狠戾的光。

“人最齐的时候,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去吧。叫人把各大门派的旧账都翻出来,尤其是那些死在盟主堂婚宴上的掌门、长老。十年了,该给他们一个‘了结’了。”

“时机一到,就告诉他们,十年前的仇人还活着,就在京城。告诉他们,新任盟主杨延朗,是项云一手扶持的傀儡,如今的盟主堂,不过是项云卷土重来的棋子。”

严仕龙躬身行了一礼,压着心底翻涌的戾气,一步步退出了书房。

书房里只剩下严蕃一个人。

他缓缓弯下腰,把那枚滚落在阴翳里的黑子捡了起来,指尖拂去上面的灰尘,端端正正搁在天元。

天元,棋盘的正中央,万子归一,众矢之的。

他把那枚黑子死死按在那里,指腹在冰凉的棋面上停留了很久。

烛火晃过,棋盘上的天元位,像一个黑洞洞的眼窝,正隔着满盘的黑白棋子,死死地、一动不动地,盯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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